[缅甸]昂山素季当前最大的作用就是去坐牢,再次证明当文学评论家比当作家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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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收到来自你们的批评,说我最近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哪里跟房地产有什么关系。你要知道啊,房地产只是我的业余爱好,玩儿票的,“容积率”是什么,我都还是两年前百度上现学的。我上学的时候,专业叫做“地域学”,地域学是什么东东呢,就是我今天下文要谈的这种内容。

 

昂山素季上台以来,也一年有余。她这一年的经历如果说可以告诉你、我、沈良西一个道理的话,那就是:还是当反对党好

 

这一年中,昂山素季经过了众望所归、被地方军阀买账、军方掣肘、经济无政策、军阀混战、军方对穆斯林的杀伐等一系列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事件。直到今日,牌也打得差不多了,缅甸各利益方的态度如下:她自己的国家民主党内比较失望;地方军阀对她失去了信任;政府军方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国际社会团体也不表扬她了。

 

以下,我们将利益相关方一个个分析一遍,然后你将毫无疑问对缅甸天下大势了然于胸。

 

1.军方:

缅甸最操蛋就是这个军方,但没它又干不成事儿。军政府执政已经半个世纪,遵照普世规律,世间所有美好或不美好的人物与事物,久了我们都会对她产生审美疲劳。缅甸人民对军方也是这个感情,人民疲劳久矣,于是1991年昂山素季第一次参加选举时,百姓们一看,这不是昂山将军的女儿吗?人又长得这么漂亮,好了,就选她了。结果一选完,军方说,不好意思哈,刚才开玩笑的,不算哈。百姓们空欢喜了一场,但人家军方又有枪又有炮的,他说不算,那就不算吧,大家以和为贵,忍了。

 

昂山素季很能忍:你不给,我也不争,我就坐牢,看谁熬得过谁。这么多年来,活生生把自己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修炼成了甘地一样干巴巴的人物。直到2015年,军方终于坐不住了,原因有这么几个:一方面,军方内部的经济开明派近年来掌握了话语权,大家一致认为如果还老一套搞什么枪杆子里出政权,最后非得成了朝鲜不可,一点前途都没有。所以不能学朝鲜,要学中国搞经济开放。然而经济开放成败与否取决于对外招商引资能力,这样一个中国广东省乡下村官都懂的道理,缅甸肯定也是懂的。但自己是军政府,给人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感觉,形象不好,别吓着外国投资者。于是,最后由缅甸形象大使、漂亮温柔又会说英语的昂山素季出马,能起到一夜之间老母鸡变凤凰的效果。果然,形象大使一上台,美国针对缅甸多年的经济制裁撤了,国际援助也潮水般涌来,这一招,简直药到病除。另一方面,昂山素季已经70岁,到了要么用她,要么就会死的节骨眼上,大家都是成年人,终究要给个态度,做个了断。军方想一想,她在国际国内威望如此之高,如果最后一不小心关在里面,寿终正寝,也算以身殉国,那么她就成了缅甸历史上最大的英雄。深谙《资治通鉴》的缅甸军方比谁都明白,活着的时候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千万不能让她成了烈士,一成了烈士,就完美了,就再也翻不了盘。所以,谁都不敢再关着昂山素季。

 

但是不是军方就已经被昂山素季赤手空拳打败了呢?还差得远。面子是人家给的,人家想什么时候拿回去就拿回去。军方在将执政权交出来之前做了这么几件事:一是修宪明确限定有子女为外国国籍的人士不能成为政府与国家元首,这个,昂山素季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她的子女是外国人不是因为她比较看好外国,自己当裸官,而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子女生下来就是外国人。请注意,昂山素季嫁的外国人叫做Michael Aris,是一位英俊、年轻、在自己的国家也属于魅力好儿郎的历史学家,两人是伦敦大学SOAS时期的同学,自由恋爱、青梅竹马,跟邓文迪阿姨前两回那种捞住就算救命稻草,随便嫁一嫁外国人,是不一样的,当然啦,邓阿姨最近择偶品味有所提高,还是值得表扬的。

 

昂山素季与缅甸
(Michael Aris与昂山素季)

 

二是规定为军方在议会保留1/4的席位,不用民选,直接坐着;三是规定军队保留国防、内务部长职位,而且军队内部高度自治,不由政府节度,说白了,不要说党指挥枪,连政府都不能指挥枪。就问你怕不怕?

 

2.国家民主党:

这就是昂山素季的党了,相当于柬埔寨的救国党,千年老二。国家民主党跟着昂山素季2015年赢了之后,很是风光了一把,但最近,又不开心了,因为赢了还不如没赢。首先,政府职位不够分,昂山素季不能当总统,就只能在党内找了个小哥帮她当,这个小哥原本也是党内德高望重的人物,但现在把总统一当,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傀儡,你觉得他心里怎么想。你要是不能理解的话,可以去问一问前几年梅德韦杰夫当总统时感觉如何。剩下的部长里,昂山素季一口气当了两个,身兼外交部长与国务部长,真是既当爹又当妈;前文已述,手握重权的国防部长与内务部长由军方出任;好了,瓜分完毕,剩下的也不重要了,就随便分一分吧。分完了昂山素季又给自己搞了个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女主角光环,叫做国务资政,凌驾于一切政府头衔之上,翻译一下,就是超级无敌最牛B政府公务员,其中的奥妙只有李光耀真懂。于是,在女主角的强大阴影下,全党都默默接受了打酱油的现实。

 

这还只是问题的开头,真正的挑战来自公布政府年度预算那天。这个政府预算呢,就相当于中国的总理工作报告,你打算接下来怎么搞,得表个态啊,有什么新政改革、咨罚臧否,大家都眼巴巴就指望你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呢。结果,国家民主党磨蹭了半天,说,不好意思哈,也没啥新花样,照旧吧。这就好比大家在北京奥运会上都等着跨栏运动员刘翔再创新高,一举击溃西方世界最后的骄傲,结果枪一响,刘翔就一瘸一拐下来了,说不好意思哈,让大家失望了。大家的心里是崩溃的。

 

但国家民主党为什么要这么不争气呢?非不为也,不能也。因为骨干成员过去二三十年的职业都是政治犯,全在牢里关着,牢里的日子过惯了,突然一出来要治理国家,要改革开放,不习惯,进去的时候还在用BP机,出来时发现外面都已经用苹果7了,大家有点水土不服,人之常情嘛。(沈良西与金速卡读到这里,是否已经开始颤抖?)

 

3.地方军阀:

昂山素季上台后有两大目标,一是平息边境地带的军阀割据与混战;二是主持缅甸经济的腾飞。经济腾飞的事儿可以慢慢整,先说军阀混战,为什么一定要她来才行呢?因为说白了,这事儿靠政府军是摆不平的,要是政府军能搞定,过去三四十年早就搞定了。所以,就出现了以前香港黑社会老电影中的桥段,各方火并,谁也搞不定谁,连警察也罩不住了,这个时候,你需要一位镇得住场子的扎飞人(粤语读音:za-fi-yin),这位,需要黑白两道都买她的账,她的话就代表公理。而在2015年的缅甸,扎飞人唯一人选就是昂山素季。

 

所以去年10月,她真的把20个地方军阀中的17个都请到场,开了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军阀头头们见了昂山素季,就如同犯了事儿的小学生见了班主任一样,任凭这位柔弱的女子摸着脑袋批评。昂山素季声望一时无俩。然而到今年,我们看到的结果如何呢?军阀们回到家该干啥干啥,与政府军打得死去活来不亦乐乎。究其根本原因,昂山素季终于是管不住政府的将军们,将军们要在边疆挑事儿,谁也不能不还手啊。接下来就是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问题:政府将军们为什么喜欢挑事呢?因为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狡兔死、走狗烹。将军们只有不断挑事,才能借机在国土上屯地,才能借机到处开采翡翠矿,才能到处伐木致富,所以,他们必须要留着军阀们在祖国边陲,才有借口长途奔袭。如果真的天下太平了,岂不是自裁羽翼?

 

军阀们活得是很憋屈的,隔三差五被蒙头蒙脑打一顿,打完却又不打死,留一条活路,继续苟且着下去。想被招安却招安不了,想要自治却又不许,停停打打,打打停停,双方心有灵犀,把一段双簧唱得轰轰烈烈、炮火连天。这件事里面,唯一当了冤大头的就是昂山素季,如今威严扫地,2017年二月份再要请军阀们去开团结的大会,再也没人愿意去了,你以为耍猴呢?

 

结论:

昂山素季是个领袖,但同时只是一位稚嫩的政治家。她无法迫使军队归属国家,这可以理解,非她能力所能及;然而,她事事希望刀切豆腐两面光,一个人也不得罪,就把事给办了,哪会有如此容易?一位出色政治家,最常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就是做出艰难的决定(to make hard decisions),诸葛亮斩马谡、周瑜打黄盖、川普炒Michael Flynn的鱿鱼,每一件都是令当事人心里滴血的事情,然而,当他身处其境,不那么做不足以振朝纲。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啊,同学们。反观昂山素季,上台后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硬话,既不得罪军阀也不得罪军方,更不能触动他人利益。如此客客气气,是要当女圣人的节奏啊。

 

所以,据我观察,昂山素季再这样下去,出路有两条:一是干脆不要直接玩政治,再升一级,当缅甸女王好了,国家改体制为君主立宪制,反正泰国是这样、柬埔寨也是这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一来,不用得罪任何人,每天只管双手合十微笑就完成工作;二是再回去牢里坐着,至少是个精神领袖,给执政者以压力形成督促,给缅甸人民以希望,以更高更远,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像如今这样,人民突然发现,连昂山素季都搞不定,心里最后的防线崩溃,那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其实有些人,当反对党对国家更有益。

 

作者微信:junezeng855

关于“一带一路”,你要懂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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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关于一带一路,你只要弄清楚以下几个问题,并且在对这几个问题上的看法与我保持一致,那么就完全足够了。

 

1.要懂政治

2002年11月19日,朱镕基总理在香港特别与港中资企业的几位头头见了面,主要点评了之前一段时间中国电信针对香港长途电话话费加价的问题。朱总理说:“我首先认为,你这是不懂政治,不看大局,你早不加晚不加,就赶在开十六大你就加”,批评了中国电信的头头不识时务。朱总理不爱打太极,向来能直接说的时候绝不拐弯,当时正值北京要开十六大,而香港的许多议题都比较敏感,是最不能出幺蛾子的节骨眼上,结果关键时刻中国电信作为一个大陆企业在香港如此欠思考地行动。朱总理能拿出来批评,说明还没有把中国电信当外人,批评完下次改过还是好同志。同时,他说出了一个中国当代所有人在走向人生巅峰之前都必须修满学分的课题:你要懂政治

国家在干什么,国家希望你干什么,不希望你干什么,同学们,你要明白。当然,如果你非要意气用事,证明自己个人主义人定胜天,那你是个艺术家;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是光靠艺术家就实现的,它依靠的主力终究是一批闷声发大财的人,懂政治的人。什么叫不懂政治呢,就是国家要开发大西北,你非要去开发江浙沪包邮;国家要扫黄打非,你非要在天桥底下卖光盘;国家要一带一路,你不把义乌的洗脚盆卖到柬埔寨巴基斯坦阿姆斯特丹,非要从日本韩国洛杉矶一路往家里买马桶盖。你这样弄,连朱总理都得直摇头。

我们往往听某成功企业家在功成名就、富贵于他如浮云的时刻总结自己的人生说:我这辈子成功的最大秘诀在于坚持只做一个纯粹的商人,不参与政治。而又young又simple如你却把它听成了“我这辈子成功的秘诀在于不鸟政治”,同学们,“不参与政治”只是姿态,“不懂政治”才是要了命的呀,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些“不参与政治”的人士一个个猴精猴精,最懂政治。你不鸟政治,政治就不鸟你。

 

2. 一局前所未有的大棋

在我们将要比较牛B之前,我们过了一两百年相当憋屈的日子,奋斗目标一度十分简单粗暴,用李鸿章的话来说,叫作“但求外敦和好、内要自强”,用民国的话来说,叫作“御侮求存”,党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把它翻译成大白话,叫作“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看到了吧,那么多年,一代又一代的前人们,活着就是为了看到有一天我们能平等地被这个世界接受,并在自己的国土上立足;不需要获得崇拜,不敢觊觎他人的果实,更不敢奢望扩张影响力,我能够腼腆地成为平等的一员就已是莫大的幸福,是曾国藩、李鸿章不敢妄想的幸福,也是孙中山、陈独秀一生看不到影子的幸福。所以,到本世纪初,前赴后继的人们都在自顾不暇地求生存、求立足,丝毫没有心思将目光从中国移往他处,直到最近几年,我们第一次有了闲暇,开始谋求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这就好比两人面对一盘象棋对弈,我方花了好一番工夫在自家腾挪转移,终究第一次送出一个子过了河。而这送过了河的,就是一带一路。上次过河,还是郑和下西洋的时候。

这一次,为何如此特别呢?因为你可以扫黄打非,你可以南水北调,你也可以开发大西北,但那是在自己的国土上,是“立足”;而这一次,是在别人的国土上做计划,是“发展”。发展得好了,可以和别人一起共赢,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走呀走呀走呀走呀转眼儿子就长大;一旦发展得不好,还得回来又立足。

一带一路

(‘一带一路’,图来源:Economist)

如上图,橘色的是“一带”,蓝色的是“一路”。黑色实线是铁路,从伦敦拉一火车皮纸尿片到义乌,火车在路上跑三个星期。我们看到的只是几条线,而事实上在发生的却是沿途无数个点上每一个点都意味着基础建设、投资、贸易、技术与劳动力的互通有无,你的邻居包工头王叔叔昨天还失业在家只能算是剩余生产力,原本心灰意冷已打算抽烟喝酒打麻将了却余生,傍上一带一路明天出了国去线上某个点说不定就成了先进生产力王总。

看着地图,你一定要问,为什么一带一路都要向西发展?

为什么必须向西,不能向东?

首先,如果向东,则无可去处。东面依次有朝鲜、韩国、日本,且不说朝鲜有金胖子对一切造福人类的活动皆不感兴趣,韩国日本原本同气连枝并不见得从心底希望中国能够“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再往更远处是太平洋以及美国,放眼东望,真是举步维艰。所以,东面对中国来说,是没有前途的。

今天的中国,我们最富有的资源是什么呢?不是茶叶、不是瓷器、更不是丝绸,而是生产力。短短三十年间,我们把中国全方位建设了一遍,三十年后国内没地方建设了,但三十年前上岗的第一批师傅到今天还没退休,要求继续工作,他后面的徒子徒孙却也上岗了,于是老中青三代人正在兴头上,技术高超、精力充沛,表示还没工作够,根本停不下来。这个时候去跟他们说,您还是歇着吧,国家已经建设好了,不需要您了,那怎么好意思呢?这个时候唯一的解决方案是把他们送到别人的国家去,帮别人建设国家,轻车熟路。你比如说高铁,中国今天有22000公里新高铁线路,22000公里的意思就是说比全世界所有其他国家加起来还多。高铁技术,日本德国法国也有,但他们就像隐居深山的老师傅一样,已经二十年没练过手,家里的电焊机都生锈了要重新买,你敢请他们下山来帮你建高铁,安家费给多少?而中国的南车北车是新师傅,过去十年都在建高铁,不光锅碗瓢盆是现成的,还能从实战经验上秒杀对手,这难道不是上帝专门给中国留的一份工作吗?今日中国人员之富足、生产力之强盛,历史之所未见,他们不怕被累着,反而怕突然停下会闲出病来。总之,我们的态度是:求求你了,你就让我来帮你建设一下你的国家吧,啥?没有钱?没钱先赊账!赊账没钱还?没钱还就BOT,总之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拐弯抹角创造条件也要上,不帮你建设好国家誓不罢休。

所以,在这样一个历史时刻,我们迫切需要找到一些形形色色的国家,去帮他们建设美好的未来。而往西面,就能完美地满足这个需要,西面的国家中肥的瘦的、富的贫的、吃猪肉的不让吃猪肉的,应有尽有,哪怕你真有十八般武艺,终能找到你施展的舞台。一路向西,大致可以分为这么几段:东南亚、中亚、中东、东欧、西欧,从帝国主义到土豪劣绅再到贫下中农,总有一款国家适合你。

另外,向西也是为了中国国内西部地区的稳定与繁荣。中国,是世界上最能理解“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个道理的国家。这个世界上,一切战斗的意愿、不安的意志,最终都能而且仅能被财富消磨掉。最明显的例子,叙利亚已经折腾了几十年,人们颠沛流离,每天都有人愿意为了理想奋不顾身;而同处阿拉伯地区同种族同宗教的阿联酋人养尊处优,表示最烦那些老爱动刀动枪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有那工夫还不如在家多娶几房姨太太,多抽两袋shisha养养神。阿联酋人民与叙利亚人民唯一的区别在于石油,以及卖石油的钱。中国的东部能迅速繁荣,是因为海洋可以让人接触外面的世界,而中国的西部,出门是一群“斯坦”国,斯坦国们虽然也十分可爱,但终究多年闭塞不通,没有许多生财之道,于是一带一路对中国西部的意义是拨开云雾见天日,旨在由外及内解决西部落后的问题。落后则容易生乱,自然,不落后则不容易生乱。

west china
(举步维艰的中国西部边陲)

 

3. 面临的困难是什么

当前,我们面临的困难主要有两点:一是如此不计成本,不小心容易做成国际主义慈善事业;二是坚持修炼多年的“韬光养晦”策略将逐渐消退,稍有不慎就会让人产生经济新殖民主义的误会。首先,让我们痛快地声明一下,中华民族不是一个喜欢做慈善的民族,或者说,暂时还不太顾得上做慈善的民族。好了,丑话说在前面,就不用扭扭捏捏不好意思下手了,我们是奔着利益而去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利益,而是为国家谋求未来数十年发展空间的利益。所以,它不应该被做成一项慈善事业,最近几年在沿路许多国家,特别是欠发达国家,有时会出现看起来得不偿失的投入行为,但我们要相信,这终究只是整个战略巨大洪流里的一点插曲而已,与下面要谈的真正困难相比,就很渺小了。

真正的困难,是沿线国家终有一天将如何看我们。平心而论,一带一路是一项对我与对人都有利的事业,它的核心思想不是损人利己,所以它永远不可能成为任何形式的殖民主义。但我们这么想,却不能保证沿线的伙伴们以及非沿线的围观群众也这么想。让我们面对一个现实:当今世界有差不多200个国家,其中有100个国家是不希望看到中国走向人生巅峰的,剩下100个国家是那种平时不声不响,学习不出色,长相不漂亮,长期被安排坐在后排的三不女同学,没人care她们怎么想,所以结论是,世界主流舆论是打心底不希望看到中国繁荣富强。原因很简单:中国与他们太不一样,他们也无法接受有人能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方式成功。Audre Lorde说:It is not our differences that divide us. It is our inability to recognize,accept, and celebrate those differences.(分裂我们的并不是我们彼此间的不同,而是我们无法认识、接受、并欢呼拥抱这些不同。)我们可以成功,但要被人认识、接受、欢呼,可能还需要许多许多年,然而当前的问题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如何让沿线的人们至少不厌恶我们。我觉得有三点要做到:在国外不要剥削亏待自己的同胞;在富裕的国家不要歧视自己;在贫穷的国家不要歧视别人。看似简单,但细想下来,要很小心才能做到,不信你试试。

我到底还是相信,我们是有这个水平的。前几天我在长安街上的国家大剧院听意大利作曲家维瓦尔迪的曲子,演奏的也是意大利来的一个古典乐团。听这种老掉了牙的东西,对全世界的观众与音乐家都是一个挑战,纵使你的曲子中有千军万马、层峦叠嶂,也不能唱不能跳,只能坐着演奏;你是如此地想让听众知道其中之丘壑,但总有人万万解不了你的风情。于是就有两个老大难问题:有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还是皮毛之疾,最要了命的心腹大患是鼓错掌。那就十分尴尬的,一发生,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好比你花了一辈子心血,终于有一天选上了总统,在宣誓就职仪式上,当着几千个人的面,说到一半突然用力过猛,裤腰带崩断,裤子掉到皮鞋上,袜子还露出一截。这个时候,入戏已深的观众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吧,您的裤子掉了这是明摆着的事实,白花花毛茸茸的大腿还露着呢;忍不住笑出声吧,这么严肃的场合,成何体统,终是坏了气氛,尴尬之极。听演奏时鼓错掌也就是这个效果。音乐家的乐谱,翻开一页,最长也就够他奏十分钟,然后他要停下来翻一页,但听众多了,人多手乱,冷不丁就有人会错意,开始鼓掌,这时候,偌大一个大厅里,大家眼睁睁看着这个人鼓掌,你说该有多不好意思。然而,那一晚,音乐厅里约莫有2000名观众,演奏了两小时,全程没有一次出现有人鼓错掌。每一次音乐停止,台上的音乐家们不慌不忙地翻过去一页,台下众人静若处子,这就好比你在海边眼看远方一个巨浪拍来,你几乎可以预见悲剧就要发生,但刚到眼前却戛然而止,一切都那么平静而优雅地在等待着。该鼓掌之处掌声雷动,不该鼓掌的时候,2000人里无一人谬误。我在别的国家也听过古典音乐演奏,都有让人胆寒的时刻出现,唯独这一次,只能说这届中国观众水平比较高。意大利的音乐家们也是性情中人,一而再、再而三,竟然五次返场,将压箱底的活儿呈现出来给他们最偏爱的听众。真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已者愿意整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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